前言:我曾在 Netscape 的大楼里上班
我最早对 Dotcom 那段历史产生兴趣,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发现。2017 到 2018 年,我在第一家公司 Veritas Technologies LLC 工作。有天晚上在家无聊,找了一部讲 Dotcom 的纪录片来看。片子讲到 Netscape 和 IE 的浏览器大战,讲到那场争夺怎样落幕。最后,镜头给了 Netscape 的办公楼一个画面。我忽然认出来了:这不就是我每天上班的那栋楼吗?

开发商发布的 500 E. Middlefield Road/401 Ellis 项目照片,Mountain View;具体楼栋与拍摄年份尚待核对。图片来源:Dostart Development。
在那之前,我知道 Netscape,知道浏览器大战,也模糊地知道互联网曾经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泡沫。但这些知识离我很远,像是技术发展史里已经翻过去的几页。那天晚上,它们突然有了一个具体的地址。原来我每天走进去工作的地方,曾经站在那场风暴的中心。很多年前,有一群人在这里讨论产品、写代码、作决定,相信自己正在参与一件了不起的事情;很多年后,我来到这里上班,却直到看见那个镜头,才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之间竟然有这样一层联系。
我一直很喜欢历史。它最吸引我的地方,是一种穿越时间的力量。每次去历史遗址,我总会忍不住想象当时的场景:那些人站在哪里,眼前是什么样子,正在为什么事情高兴,又在为什么事情发愁。书里几行字就能讲完的事,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,可能是漫长的等待,可能是反复的犹豫,也可能是一个来不及多想就必须作出的决定。脚下还是那个地方,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。有时候站在那里,真会有一种自己正在旁观的错觉,那些名字也逐渐变成了有日常生活、有脾气、有牵挂的人。
相对论把时间和空间联系在一起。我偶尔会顺着这个想法胡思乱想:既然在时间上回不去,那在空间上走到同一个地方,会不会也算离他们近了一点?当然,这大概属于我个人对物理学的滥用,哈哈。认出 Netscape 大楼的那个晚上,我就有这种感觉。一段原本隔着屏幕、隔着年代的历史,忽然和自己的生活碰到了一起。硅谷的历史尤其容易给我这样的感受:它留下的许多地方还在使用,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几轮,新的工作覆盖着旧的故事,而你可能正坐在其中,完全没有察觉。
后来,我又多次去了 Mountain View 的 Computer History Museum,计算机历史博物馆。那里摆着不同时代的机器和产品,也留下了许多人对未来的设想。有些想法后来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,有些走向了岔路,还有些今天看起来依然让人惊叹。站在这些东西面前,我常常会想:提出这个想法的人,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?他凭什么相信它能做出来,又凭什么相信别人会需要它?我们今天觉得顺手、自然,甚至根本不会留意的东西,在某个时刻,也曾是一件需要向别人费力解释、还未必能说服对方的事。
| 巴贝奇差分机二号 | Cray-1 超级计算机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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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巴贝奇差分机二号的现代建造版本,2009 年摄于计算机历史博物馆。十九世纪的机械计算构想,在一个多世纪后成为可以运行的实物。摄影:Allan J. Cronin(Canticle);图片来源,CC BY-SA 3.0,未改动。展品介绍。 | Cray-1 超级计算机,1976 年推出;这张照片于 2007 年摄于计算机历史博物馆。环绕机柜的坐垫,让它有着很难忘记的外形。摄影:Carlo Nardone;图片来源,CC BY-SA 2.0,未改动。 |
博物馆把许多年代放在了同一个空间里,你可以从一个展品走到下一个展品,很快走过几十年。可真正发生在两个展品之间的过程,远比这段路漫长。有人为一个想法花掉了职业生涯里最好的几年,有人做出了很漂亮的产品,却没等到足够多的使用者;也有人从原本不起眼的地方起步,后来改变了整个行业。看得越多,我越想知道那些产品之间发生了什么。它们是怎么从一个人的念头变成一群人的工作,又怎样走出公司,进入其他人的生活?
Dotcom 是这段历史里尤其让我着迷的一次高潮。技术带来的那种“未来有无限可能”的感觉,从实验室和技术圈向外涌出,进入了普通人的生活,也进入了商业世界的想象。一个网页可以让远方的人读到自己的文字,一家新公司可以尝试把生意做到原先够不到的地方。许多事情还很粗糙,使用起来也有门槛,但那种距离正在缩短、旧有边界可能被打破的感觉,足以让人兴奋。回到当时去看,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投入其中,觉得眼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。
技术人员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可能,创业者想把它变成产品,风险投资人押注未来,管理者要把不断扩张的公司运转起来。商人寻找生意,政府面对新的问题,用户则用自己的时间和钱包作出选择。同样一项技术,在这些人眼里有不同的意义:有人关心它能不能运行,有人关心它能不能赚钱,有人关心自己会不会被甩在后面。这些愿望和判断在同一段时间里交织,彼此推动,也彼此冲撞,把整个时代推向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度。随后,是崩落,是许多计划突然失去了继续做下去的条件。

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在互联网泡沫前后的走势:2000 年冲上高峰,随后持续下跌至 2002 年低谷。制图:Ed g2s,数据来源标注为 Nasdaq;Wikimedia Commons,公共领域。
但故事并没有停在股价曲线的谷底。一些公司消失了,一些想法被重新尝试,一些产品和技术继续生长,逐渐成了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的东西。我们后来得到的便利,和当年人们许诺的未来之间,究竟有多少重合,又有多少出乎他们的意料?我很想把这部分也看清楚。热潮中的承诺值得追问,热潮退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同样值得花时间。否则,一段那么多人投入过的历史,最后只剩下“泡沫破了”四个字,实在太可惜了。
而现在,AI 和 Agent 又让这种对未来的想象变得格外强烈。我想写这个专栏,一个很直接的原因,就是觉得今天许多热爱 AI、投入 Agent 的朋友,对 Dotcom 的了解还比较模糊。尤其对于熟悉中国互联网发展、却没有亲历当年美国互联网浪潮的人,那段历史常常只剩下几个标签:网景、浏览器大战、纳斯达克、泡沫破裂。我们对中国互联网公司的成长、竞争和产品变化有更多切身记忆,也更容易理解那些故事里的兴奋与焦虑;但当目光再往前移,移到大洋彼岸,许多人和事情就只剩下了一个名字。
这些词背后的人,当时在做什么、相信什么、争论什么,却很少进入我们的讨论。于是,当我们谈论今天的机会和风险时,手边少了一段很值得认真读的经历。读得越多,我越常遇到似曾相识的时刻:关于新技术会改变什么的兴奋,关于谁能掌握入口的争夺,关于增长、投入和赚钱可以相隔多远的分歧。一些今天听起来很熟悉的问题,当年也有人认真地问过。我想知道他们拿出了什么证据,为什么有人被说服,有人始终怀疑,又有哪些事情是双方都没预料到的。
马克·吐温与查尔斯·达德利·沃纳合著的《镀金时代》里,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比喻:历史不会重复,但眼前景象如同万花筒般的组合,往往仿佛由古老故事的碎片拼成。1 万花筒转了一下,图案变了,里面却有一些似曾相识的碎片。这也是我想邀请大家一起回看的原因。不过,相似究竟到哪里为止,还要耐心读下去。今天的 AI 有它自己的技术条件、成本和使用方式;当年的互联网也有当年人的处境。带着今天的问题走近他们,我更希望先听清他们自己的声音。
写这段历史时,我会尽量提醒自己:我们知道结局,他们当时不知道。一家公司后来失败,并不意味着它最初提出的问题没有价值;一个人最终成功,也不意味着他一路上的判断都正确。如果能把自己暂时放回那个时刻,只看他们手里已有的产品、信息和资源,很多看似显然的选择,可能就没那么显然了。我希望这个专栏能留出这样的空间,让我们有机会理解那些选择,然后再回过头来思考今天。
所以,这个专栏会从 WWW 的诞生开始,慢慢走到 2003、2004 年前后。去看看一项技术怎样被做出来,怎样找到最初的使用者,怎样变成生意,又怎样卷入资本、竞争和普通人的生活。那些广为人知的公司会出现,走过其他道路的人也值得被记住。热潮退去之后,什么消失了,什么留了下来,什么还在继续发生,我都想沿着时间往下追一追。我希望读完这些故事,我们再谈起眼前的变化时,能多几个问题、多一点判断的依据。也希望你能像我当年认出那栋大楼时一样,突然感觉到:原来历史离自己这么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