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otcom编年史 (二):只盼它能在 SLAC 活下来
1991 年 12 月 11 日早上,斯坦福直线加速器中心(SLAC)的物理学家 Paul Kunz 给图书馆的 Louise Addis 写了一封信。他三个月前刚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(CERN)访问回来,在那里见到了 Tim Berners-Lee 和 WorldWideWeb,回来以后一直在试着把图书馆的文献数据库 SPIRES 接到这个新东西上。信里说,他把进展告诉了 CERN 那几位 Web 的作者,对方很兴奋,下周要去圣安东尼奥开 HyperText ‘91 会议,想在演示里直接用 SLAC 的这个接口。“我回信说他们这是在冒险。不过我们也许可以配合一下。”他接着问,准备运行守护进程的那台独立虚拟机,它的专用账号在哪里,能不能让计算部门加急办一下。守护进程是常驻后台等请求的程序;在 SLAC 的 IBM 大型机上,一个账号就是一台独立的虚拟机。1
Addis 的回信发出时间是 12 日凌晨零点四十二分。“你敢我就敢,试试吧。”账号用 SPICELL,那是她早先申请的一个旧账号,本来是给外部用户做隔离环境的,“用在这上面倒也合适”。当天傍晚,Kunz 报告守护进程已经在 SPICELL 上跑起来,建议把它加进自动登录的服务机清单,“至少能撑过 Berners-Lee 在圣安东尼奥的演示”。信的最后一句是:“Louise,接下来就看你的了,找人来做后面的改进吧。我要回去干我的正事了。”13 日凌晨一点多,Addis 回了一行:“太好了,我这就去设法让 George 感兴趣。”她说的 George 是 George Crane,这年 2 月起负责 SPIRES 的检索接口。SLAC 档案年表记作欧洲之外第一台 Web 服务器上线的那个 12 月 12 日,是这样定下来的。12
圣安东尼奥那边,Berners-Lee 和 Cailliau 投给会议的论文没有被接受为正式报告,只得到海报和演示的位置。那是超文本研究者自己的会,论文集里收了一篇分析 Xanadu 版权模型的文章,评审委员会里有人不放心会断的链接。SLAC 这台服务器撑的,就是那场演示。3

这两封信在 Addis 保存的邮件日志里的样子。文字取自 Wayback Machine 2001 年 12 月 17 日抓取的 www92.notebook,以等宽字体重新渲染,省去三行空的邮件头,拼写与分隔线照旧,两处底色为本文所加;不是 1991 年终端上的显示效果。邮件作者为 Paul Kunz 与 Louise Addis,此处作史料节选引用。
我原打算写 Web 怎样传到美国,去找当年的演示和宣传材料。读完 Addis 保存的这本邮件日志,我改了主意。日志是她的收件箱,从 1991 年 12 月 11 日收到 1992 年 3 月 25 日,三个半月的信和几份纪要,记的是一个免费送来的工具怎样在一个实验室里活下来。Kunz 第二天就回去干正事了,信里的事从此都落在 Addis 这边。

Paul Kunz 与曾用于在 SLAC 演示早期 Web 浏览器的 NeXT,1998 年 9 月摄于 SLAC。这是七年后的照片,不是 1991 年归来时的现场。图片:© SLAC National Accelerator Laboratory,档案来源,未改动;当前为本地草稿选图,公开转载许可待确认。
图书馆手里的东西
高能物理的研究者需要及时知道同行写了什么,而正式期刊的出版要等很久,论文在发表前流通的版本,叫预印本。SLAC 图书馆的 SPIRES-HEP 收这类文献,也收已经发表的期刊论文、报告和会议论文,由 SLAC 和德国电子同步加速器研究所 DESY 两家图书馆合办。1992 年版的《粒子性质综述》介绍它时说,到 1992 年 1 月已有超过二十三万九千条记录,每年新增近两万条,除了书目字段,还按引用关系和主题做了索引。没有 SLAC 账号的人也能查,办法叫 QSPIRES。BITNET 是比互联网更早把各大学大型机连起来的学术网络,在它上面把检索语句当作一条消息发给 SLAC 的机器,结果显示在自己屏幕上;或者写一封只有一行的电子邮件,结果以邮件发回。手册里的例子是查 1991 年题目含 TOP 的论文,条件要写成数据库能理解的语句,再指定输出格式。今天在浏览器里查一篇论文,打几个词就有结果,中间那台机器怎么理解你,不用知道;1991 年查 SPIRES,这两件事都得自己做。4

1992 年版《粒子性质综述》前置部分对 QSPIRES 用法的说明,第 A.1 节。左栏是 BITNET 上的交互查询,右栏是同页下方的邮件查询,每封只能写一行。裁自 Physical Review D 第 45 卷 PDF第 13 页右栏,两段之间略去 WHOIS/WHEREIS 快捷查询与查 CONF 数据库的例子,字迹为原扫描,未重排。© American Physical Society/Particle Data Group,此处作史料节选引用。该节末尾注明 1992 年 4 月修订,它说明的是这个时点的用法。
Addis 从 1962 年图书馆还开在斯坦福校园一间仓库里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,1969 年前后开始做这个数据库。她在 2000 年的访谈里回忆,研究者原先通过 BITNET 的交互消息查 SPIRES,改走 Internet 以后,交互消息用不上了,只剩邮件,使用者不满意,他们更喜欢马上得到回应。不过她说,真正的起因是另一件事。1989 到 1990 年,她在帮德州的超导超级对撞机(SSC)项目建图书馆,那边的馆员想把 SPIRES-HEP 嵌进一个图形界面里,SSC 已经出钱在开发一套 X-Windows 界面,就是 Unix 工作站上的图形窗口。“我还记得 Paul Kunz 从 CERN 回来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那天。他给我演示了 Web,我们马上就动起来了。”她看到的是一个又快又省的替代办法。用今天的话说,SSC 在给一个数据库专门写客户端,Kunz 演示的是把数据库接到一个什么都能显示的通用浏览器上。5
我觉得这能解释,为什么欧洲之外的第一台服务器,接的是一个图书馆的数据库。给一个新浏览器写介绍页,可以让别人知道它存在;把别人本来就要查的数据库接进来,才有机会让人反复打开它。图书馆不用向物理学家解释他们为什么要查论文,手里又正好有一个等着答案的界面问题,而且这个问题已经有人在花钱用更贵的办法解决。
“连真的 3278 终端都比不上”
12 月 13 日下午,Berners-Lee 在邮件列表里宣布 SPIRES 的实验性 Web 服务上线。他感谢 Paul Kunz、Louise Addis,和跟 Kunz 一起在大型机上架服务器的 Terry Hung,提醒试用者不要期待它已经完善。使用办法很短:打开行模式浏览器,第一篇里那个只认字符、什么终端都能跑的浏览器,从 CERN 的首页沿链接进入,再输入 K FIND AUTHOR KUNZ,查作者为 Kunz 的记录。FIND 眼下还省不掉,以后也许会改。公告末尾转引了 Kunz 几天前的来信:Addis “高兴坏了”,会去申请一台长期运行的 VM 服务机,也就是大型机上专门跑服务的一个账号,把打磨做完,“事情真的动起来了”。6
公告转引的来信里还有一段。Kunz 说,他们“确实有这样的印象”,从 Unix 机器经 Web 查 SPIRES,比用终端登录 SLAC 的大型机 SLACVM 再查要快,“连真的 3278 终端都比不上”,3278 是直接连在 IBM 大型机上的显示终端;从 Web 查 CERN 大型机上的文档索引 FIND,也比登录 CERNVM 再敲同一条命令快。我原以为第一批人给出的理由会和链接有关,读到这里才发现,一个物理学家说的头一个好处是快。他说的是印象,没有测过。而读者从 CERN 的页面走到 SLAC 的数据库以后,仍然要学数据库自己的查询语法。今天的搜索框和结果页很容易遮住这种中间状态:新的访问办法已经接通,旧系统的用法仍露在外面。6

一台 IBM 3278 终端,2016 年 10 月摄于西班牙特拉萨的加泰罗尼亚科学技术博物馆(MNACTEC)。Kunz 说的“真的 3278 终端”就是这一类直接连大型机的显示终端;这是博物馆展品,不是 SLAC 的机器,只用来让读者看见这种设备。摄影:Marcin Wichary,来源,CC BY 2.0,仅缩小尺寸,未裁切或调色。
Addis 后来说过他们怎样分工。她去弄到需要的账号,Kunz 和 Hung 在大型机上架设服务器,George Crane 把远程 SPIRES 接口接到新入口,她则让数据库直接输出 HTML。她在 1990 年代中期写的一份预印本服务史,说法一致。57
HTML 当时是一种普通的文本文件,用尖括号里的标签标出标题、段落和列表。这些标签取自 SGML,那是出版和文档行业已经在用的一套标记规范,Berners-Lee 自己加的只有一样,把一段文字指向另一处地址的那个锚。CERN 的标签清单一页就写完了,还交代浏览器碰到不认识的标签直接忽略;1991 年 8 月的发布帖说,建一个小 Web 就是写几个 SGML 文件指向已有资料。Addis 说的“让数据库直接输出 HTML”,我理解就是让检索结果出来时自带这些标签。8读者眼前出现的一页内容,就这样接在已有数据库后面。今天的网站大多也是这个结构:页面是临时拼出来的,数据在别的系统里,中间有一层把请求翻译过去,再把结果翻译回来。1991 年 12 月,这一层是几段 REXX 脚本,IBM 大型机上的脚本语言。

SPIRES 接入 Web 的概念示意。依据 1991 年 12 月 13 日上线公告及 Addis 对接口分工的回忆自制;箭头概括请求与结果的流向,返回结果仍经 Web 服务与接口,并非当时的界面或完整协议图。
查到一篇论文的记录,与在屏幕上读到整篇论文之间,还隔着一步。按 Addis 的服务史,从数据库记录链接到洛斯阿拉莫斯服务器上的 TeX 源文件是 1992 年夏天的事,TeX 是物理学家写论文用的排版格式,她自己说“这还不算全文,但比没有强多了”;把带公式的排版正文显示、打印出来,要等到 1993 年春天图书馆买了一台 NeXT 和一块 1.3 GB 的硬盘以后。1991 年 12 月上线的,是一个能查书目记录的入口。7
还差七条记录
服务器跑起来以后,先坏的是服务器本身。1992 年 2 月 11 日,Kunz 写信说 WWW 服务器又起不来了,守护进程绑定端口失败,他把错误信息原样贴出来,说“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”。五天后,物理学家 Tony Johnson 想起 Berners-Lee 早先寄给他的一份 SPIRES 接口缺陷清单,转给全组。清单第一条说,首页应该讲清这个索引收了什么、没收什么,如果收了高能物理的全部文献就说是,不是就说不是,然后 Berners-Lee 自己补了一句:“我也没资格说这话,我们自己的 XFIND 索引就没这么做,但确实该做。”另一条说,行模式浏览器自己有 find 命令,所以查 SPIRES 得打 find find title tau and date 1980,“这不直观”。其余几条是坏掉的帮助链接和每行多出来的空格。1
2 月 25 日,一位外部使用者在公开列表上报了同样的问题。荷兰高能物理研究机构 NIKHEF 的 Willem van Leeuwen 写道,查询 SPIRES 时需要输入两次 find。还有一个更麻烦的现象。他按作者 Holthuizen 查询,应该得到 111 条参考文献,屏幕上却只显示了 104 条。Berners-Lee 回信说,这些问题应该在服务器端修正,但他对条目缺失的原因也没有定论,只猜测限制可能按行数计算。9

依据 1992 年 2 月 25 日邮件自制的数量对照:使用者报告应有 111 条,实际显示 104 条。小格仅表示数量,不对应文献顺序;这不是原始结果页,也不能据此认定数据库删除了七条记录。
同一天,Berners-Lee 另给 van Leeuwen 回了一封私信,抄送 SLAC,标题是“SPIRES,把大多数人都搞糊涂了”。信里说,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,“问题在于,当初在很短时间里把它做起来的那几位,并不负责维护它,也不负责做这种小修小补”。然后他转向 Kunz:能不能给 SPIRES 服务器指定一个联系人?今天的软件项目把这个角色叫维护者,1992 年 2 月的 SLAC 还没有这个词,只有这个问句。至于双重 find,他解释说是浏览器改了。新版把 FIND 当成自己的命令吃掉,只把后面两个词发给服务器,服务器那边补一行 REXX 把它加回去就行。Kunz 把信转给 Addis 和 Crane,说这解释了为什么从 CERN 那边查不了了,“不过我想你们已经弄明白了”。10
从使用者这边看,七条没显示出来的记录,比服务器用了什么协议要紧得多。查作者的论文,结果缺了几篇,就可能漏掉自己正在找的那一篇;终端上的文字挤乱了,还得分清是内容有问题,还是显示出了错。Web 已经让两处系统通了话,维护者还要逐项检查,送到读者眼前的内容有没有少、能不能读。至于 Berners-Lee 问的那个问题,谁来接着管,SLAC 这边此时已经为它开过两次会。
“一边划船一边造船”
2 月 5 日那次会议,是 Addis 召集的。她 2000 年的说法是,到 2 月,她软磨硬泡说动的人已经够了,就拉起了一个临时的 Web 开发与支持小组,纪要上的名字是 WWW Working Wizards。到会的有她、Kunz、Johnson、Crane 和 Bebo White。纪要开头说,Kunz 把 WWW 软件从 CERN 引进 SLAC,SPIRES 的接口是他“为演示目的在 SLACVM 上装的一个快而糙的网关”,网关就是把一边的请求翻译给另一边的程序;他已经证明了 Web 在 SLAC 能做什么,现在希望把维护和打磨交到别人手里。他给了一份文件清单,C 程序、纪要里写作 SGML 的页面和 REXX 脚本,一共七个部分,然后带大家把代码走了一遍。纪要末尾记着一句:不清楚计算部门能挤出多少人手,得先问清楚。51
同一份纪要也记下浏览器在 SLAC 内部铺到了哪里。Kunz 装了叫 Unixhub 的 Unix 集群和 B 组的 NeXT 集群,Bebo White 装了 IBM 大型机 SLACVM,Johnson 装了跑 DEC VMS 系统的 SLACVX;1 月 24 日的 CERN 项目通讯转述 Kunz 的话,说行模式浏览器已经装到 SLAC 的全部 Unix 系统上。装了多少台机器,和有多少人用,是两个数字,今天做产品的人叫它们安装量和活跃用户。他们 1992 年就想把这两个数分开,只是还没有办法数。待办事项里有一条,是想办法识别使用者本人而不只是 IP 地址,好做迭代检索,也好统计用户。111
两周后有了答案。2 月 19 日的会前提醒里,Addis 复述上周的决议:计算部门对投入时间说了“yes”;White 和 Johnson 去读接口的 C 代码,考虑改写成 REXX 以便维护;Crane 负责修 SPIRES 的检索接口;Mark Barnett 评估在三种平台上维护 WWW 要多少工作量;Joan Winters 去研究 CERN 那边的 WWW 菜单,“为将来 SLAC 正式宣布 WWW 时准备菜单,如果会宣布的话”。SLAC 的年表接着记下,7 月 Johnson 做出实验室的中央入口页,秋天他又发布了自己写的图形界面浏览器 MidasWWW。12

2000 年 2 月,部分 WWW Wizards 在 SLAC 的 Paul Kunz 办公室合影。从左至右为 Louise Addis、George Crane、Tony Johnson、Joan Winters,坐着的是 Paul Kunz;这是八年后的照片,不是 1992 年小组成立时的现场。图片:© SLAC National Accelerator Laboratory,年代来源及人物顺序,原图未改动;当前为本地草稿选图,公开转载许可待确认。
年表没有记的是 3 月。3 月 11 日早上,Barnett 给 Addis 写信,抄送全组,说他没法承诺继续负责,因为手头原有的事已经做不完。他对这个项目的看法是:它能用有限的本地人力提供一项有用的服务,但“看起来是个无底洞”,要活下去就得定一组最小的目标,再找一个有时间也有兴趣的协调人,“不是我”。信是早上七点四十八分开写的,附言说写到十一点零七分才写完,“协调人的提议我领情,但这不是个好主意”。第二天 Addis 给 Winters 写信,说研究部的人都是这个状态,她自己也只有匆匆忙忙的时间;她要的是一份菜单,“不会把正常人搞糊涂,又能让没耐心的物理学家立刻用上他已经会用的功能”。附言里她转述了 Crane 的比喻:有时候你只能一边划船一边造船。Winters 第二天开车上班时想起没回信,回了几句:“我会尽力帮着一边划一边造这条 WWW 的船。不过按我的经验,这种船通常会漏。话说回来,有时候也只能这样。”1

Barnett 3 月 11 日的退出信、Addis 12 日致 Winters 信的附言和 Winters 13 日的回信,在 www92.notebook 里的样子。文字取自 Wayback Machine 2001 年 12 月 17 日抓取,以等宽字体重新渲染,省去 Received 行与空邮件头,Barnett 信里八行变量清单和 Addis 信的正文以方括号标明省略,五处底色为本文所加;不是 1992 年终端上的显示效果。邮件作者为 Mark Barnett、Louise Addis 与 Joan Winters,此处作史料节选引用。
这几封信让我愿意把 Addis 放在故事中央。她不写浏览器,也不写服务器。她做的事,是在 12 月 13 日凌晨说“我这就去设法让 George 感兴趣”,在 2 月里把五六个人拉进自己的办公室,再把谁做什么记下来发给每个人,到 3 月有人退出时,接着给下一个人写信。2000 年访谈的作者记下,Addis 在电话里先笑着推掉了“把 Web 带到美国”的功劳,又说这段历史有点像《罗生门》,同一件事每个人讲出来都不一样。别人问她当时是否想到 Web 会发展成什么,她说没有,“我只盼它能在 SLAC 活下来”。这些工作起初都不算正职,没有人为此加薪,有些是用自己的时间做的,Web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背着“无人支持的软件”这个名声。她补了一句:而且很好玩,“我希望同事们也这么觉得”。今天在公司里维护过内部工具的人,会认出这个处境。浏览器可以从 CERN 免费取来,接着管的人只能在本地找。51
“他们想进我们的数据库”
报告 111 条变 104 条的那位荷兰人,自己也写过是怎么用上 Web 的。2 月 26 日,Kunz 把高能物理 Unix 用户新闻组里的一篇帖子转给 Addis,怕她漏看;新闻组是 Usenet 上按主题分的公开讨论区。van Leeuwen 在帖子里说,1991 年 11 月他在 NIKHEF 装了一个 WWW 浏览器,目的是读 CERN 图书馆放在 XFIND 里的文档;“当 SLAC 的 SPIRES 预印本数据库能从 WWW 访问以后,NIKHEF 对 WWW 的热情涨了起来”。这个月他又在一台 Sun 上装了服务器,内容还很初步,但他更想说的是,在 Unix 系统上装一台服务器、把资料放上去“极其简单”,他说自己斗胆建议大家用它来查谁在哪里做什么。署名是 Wwwillem。转到 Addis 手里的那份,“SLAC 的 SPIRES 预印本数据库”这几个字下面有人打了一行标记。12
第二天,Barnett 给她发了一封只有标题、没有正文的邮件,大意是:如果你还没试过,到 SLACVM 上挂上同事的磁盘,然后敲 GOPHER。Gopher 是明尼苏达大学做的一套按菜单逐层往下翻的系统,这时已经装在 SLACVM 上,和 SPIRES 的网关在同一台大型机里。日志收到 3 月 25 日为止,最后一封是 Berners-Lee 发给关注者名单的通告:服务器代码出了新的小版本,放在 CERN 的匿名 FTP 上,不用账号就能下载;加了通往 WAIS 的网关,WAIS 是当时另一套联网全文检索系统;也能在老式的 C 编译器上编译。也就是说,又有一个版本要有人去装。今天的软件自己会更新,1992 年每个新版本是一封邮件和一个 FTP 地址,装不装看本地有没有人。113

这本日志覆盖的三个半月。日期取自邮件与公告的落款,同一天多封信只标最要紧的一件;依据 www92.notebook 与同期公告自制,非同期图表。1992 年夏天通知用户取浏览器一事在日志范围之外,未画入。
那年夏天,图书馆做了一件 Addis 后来只用一句话带过的事。按她的服务史,他们“鼓励 QSPIRES 用户从 CERN 用 FTP 取免费浏览器,改用 WWW,有些人照做了”。她在 2000 年说得更具体:图书馆通知了登记在册的用户怎样取浏览器,“很多人马上就去了。他们想进我们的数据库,所以很有动力去取那个浏览器、上 Web。”她没有说“很多”是多少,服务史也只写了“有些人”。为了进一个数据库去装一个浏览器,和今天为了用一个服务去装一个 App,是同一个动作。 我猜第一批打开浏览器的人,多半是被自己本来就要查的数据库带来的。75
Addis 1994 年从 SLAC 退休。这些邮件后来存成一个纯文本文件,放在她的个人目录下,名字叫 www92.notebook。2001 年 12 月互联网档案馆抓取过一次,现在能读到的就是那一份。51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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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uise Addis 保存的 SLAC 内部邮件日志
www92.notebook,收 1991 年 12 月 11 日至 1992 年 3 月 25 日的邮件与纪要,原载 SLAC 个人目录,现存 Wayback Machine 2001 年 12 月 17 日抓取。同期一手材料,但只收 Addis 收发或被抄送的邮件,纪要亦为她所记。本文用其 1991 年 12 月 11 至 13 日 Kunz 与 Addis 的往来、1992 年 2 月 5 日纪要、2 月 11 日服务器故障、2 月 16 日 Johnson 转发的 Berners-Lee 缺陷清单(清单本身未注日期,只说是 Johnson 初次联系 Berners-Lee 时收到)、2 月 19 日会前提醒、2 月 27 日 Barnett 关于 Gopher 的邮件(只有标题,无正文)、3 月 11 日 Barnett 退出信、3 月 12 日 Addis 致 Winters 信及附言、3 月 13 日 Winters 回信、3 月 25 日 Berners-Lee 的服务器新版本通告(日志最后一条)。正文引文为本文自译,原文见 1991–1992 SLAC WWW 工作笔记本(Addis)。SLAC 档案页另列的 1992 年 2 月 5 日纪要单页与 Terry Hung 通信,原链接已失效且无存档。 ↩ ↩2 ↩3 ↩4 ↩5 ↩6 ↩7 ↩8 ↩9 ↩10 -
SLAC Archives, History and Records Office,《Early Web Chronology and Documents, 1991–1994》。这是机构事后编制的年表,用于 Kunz 归程、“欧洲之外第一台”的说法,以及 1992 年入口页和浏览器的时间;1991 年 12 月 12 日上线一条另有同期邮件佐证,见 notebook 脚注。年表所记 1992 年 1 月法国会议的演示者与同期通讯不一致,本文不用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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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CM Hypertext ‘91,1991 年 12 月 15 至 18 日,圣安东尼奥。W3C 的 A Little History of the World Wide Web 在 1991 年 12 月条下记 “Presented poster and demonstration at Hypertext’91”;CERN 文档服务器存有 12 月 17 日的演示照片。评审的顾虑出自评审人 Mark Frisse 2015 年在 Mike Caulfield 博客下的留言:决定由委员会作出,当时圈内正争论写作系统的链接是否必须双向,“如果没记错,Tim 的演示轰动全场”。这是二十多年后的自述,本文只用它说明评审关心什么,不据此认定拒稿的唯一原因。论文集目录见 DBLP:没有 Web 的条目,Pamela Samuelson 与 Robert Glushko 分析 Xanadu 的论文在第 39 至 50 页。证据整理见 Hypertext ‘91 上的 WWW 论文待遇与演示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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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icle Data Group,《Review of Particle Properties》,Physical Review D 第 45 卷,1992 年;前置部分 “Accessing and Using Particle Physics Databases”,PDF 第 13 至 15 页,末尾注明 1992 年 4 月修订。原文说 HEP 库 “indexed by standard bibliographic entities as well as by citations and topics”,记录数、合办方、QSPIRES 的交互与邮件两种用法、免费及节点登记要求,均取自该节。已核全本 PDF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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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lissa Henderson,《First Monday Interviews: Louise Addis》,2000 年 5 月。事后访谈。本文用其 1962 年入职、1994 年退休与 1969 年前后开始做数据库、旧查询方式、SSC 图形界面项目、Kunz 出现在办公室那天、接口分工、“说动了足够多的人”(twisted enough arms)、“只盼活下来”、志愿劳动与“很好玩”,以及通知用户取浏览器的回忆;引文为本文自译。“笑着推掉功劳”和《罗生门》的比方出自访谈者 Henderson 的导言,是她对电话交谈的转述,不是访谈正文。访谈里“近五千名登记用户、四十个国家”是她 2000 年的说法,本文不作为 1991 年的同期统计。 ↩ ↩2 ↩3 ↩4 ↩5 ↩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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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m Berners-Lee,《WWW to SPIRES on SLACVM — Experimental》,1991 年 12 月 13 日。公告保留了查询命令,并转引 Kunz 数日前来信;“高兴坏了”(absolutely delighted)、“事情真的动起来了”(Things are really moving now)和关于速度的几句均出自转引部分。申请永久 VM 服务机是信中的计划,不是已完成的结果。Kunz 自己写的是 “we certainly have the impression”,速度说法是印象,不是测量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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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uise Addis,《Brief and Biased History of Preprint and Database Activities at the SLAC Library, 1962–1994》,1994 年前后写成,1997 至 2002 年间有几次增补。这是 Addis 本人的事后整理,与 2000 年访谈同属她的回忆;本文用其 1991 年 12 月、1992 年夏、1993 年春的条目,区分书目检索、TeX 源文件链接与后来的全文服务三个时点,不把后来的便利算进 1991 年 12 月的上线。 ↩ ↩2 ↩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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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ML 的形态据 CERN 超文本文档 1992 年 11 月 3 日快照中的 MarkUp.html(“The hypertext mark-up language is an SGML format”“WWW parsers should ignore tags which they do not understand”,署 Dan Connolly 编辑)与 Tags.html(标签清单:TITLE、A、H1 至 H6、P、UL、LI 等)。这是 1992 年末的版本,1991 年 12 月的标签集只会更少。P、H1 至 H6、UL、LI 取自 SGML 而 A HREF 为 Berners-Lee 所加,据 Raggett 等《Raggett on HTML 4》(Addison Wesley Longman,1998)第 2 章,事后叙述。“写几个 SGML 文件指向已有资料”出自 1991 年 8 月的项目摘要,见 1991 WorldWideWeb Internet Announcement,Addis 的邮件日志里也收有一份。Addis 的原话是 “I was able to make the SPIRES-HEP database write HTML”,见 addis 脚注;具体怎样输出,她没有说,正文的理解是本文推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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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m Berners-Lee,《Browser append to file, and SPIRES server》,1992 年 2 月 25 日。回信内保留 Willem van Leeuwen 的问题原文;111 与 104 为使用者报告的预期数和显示数。Berners-Lee 对行数限制的解释仍是猜测,本信不证明缺陷已经修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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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m Berners-Lee 致 Willem van Leeuwen,题为 “spires - confuses most people.”,1992 年 2 月 25 日,抄送 Kunz、Hung 及 CERN 的 www 信箱;Kunz 同日转给 Addis 与 Crane。见 notebook 脚注所引邮件日志。这封信与上一条 www-talk 公开回信是同一天的两封信;本文用其“做起来的人不负责维护”一句、要求指定联系人,以及对双重
find的解释。引文为本文自译。 ↩ -
Tim Berners-Lee,《WorldWideWeb news: New software includes Gopher, News, Telnet access》,1992 年 1 月 24 日。SLAC 安装范围是项目通讯对 Kunz 消息的转述;具体机器见 2 月 5 日纪要。该通讯记 HyperText ‘91 的演示反响热烈,并记 1 月法国会议的演示者为 Jean-François Groff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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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llem van Leeuwen 在 hepnet.hepix 新闻组的帖子,经 Paul Kunz 于 1992 年 2 月 26 日转给 Addis,见 notebook 脚注所引邮件日志。原帖未单独查到,本文只用转发件中引用的段落:1991 年 11 月在 NIKHEF 装浏览器的目的、SPIRES 上线后热情上涨、当月在 Sun 上装服务器、“EXTREMELY simple” 及 “humbly suggest” 的原话、署名 Wwwillem。引用段落中 “SPIRES preprint database at SLAC” 下方有一行标记符号,出自转发件,本文不认定是谁加的。引文为本文自译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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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. Anklesaria 等,RFC 1436《The Internet Gopher Protocol》,1993 年 3 月,作者均署明尼苏达大学。这是 1993 年的规范文件,本文只用它说明 Gopher 的出处和菜单式层级浏览的形态,不据此推断 1992 年 2 月 SLAC 大型机上那个客户端的版本或用法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