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队是由什么样的人构成的？
这篇文章不是来说技术团队长什么样的。
我今天想先说魔兽世界的公会团队长什么样。
我自己当过魔兽世界公会团的团长。带过只能打H难度团本的团队，也带过团队拿过Cutting Edge。给不了解魔兽世界的人稍微解释一下团本是什么：每周三天，每天三个小时，20到30个”网友”聚集起来，尝试击败一个或者多个极其有难度的boss。
这个难度高到什么程度呢？如果有任何一个人三秒钟不集中注意力，这一次尝试就可能失败。
每次战斗持续6到10分钟。每个人在战斗中分配到的任务，就像是在独轮车上玩杂耍：你需要同时注意两三个机制，需要打好自己的输出循环，还需要保证自己活下来。
我希望这段简短的描述可以给你一点感受：打通一个6到12个boss的团本，难度不低于完成一个小型到中型的project。
后来我发现，团队真正困难的地方，不是战术，也不是工具，而是人。
一个团队从来不是由一群目标完全一致、投入程度完全一致、能力完全一致的人构成的。它通常是由少数理想主义者，一批稳定执行者，和一些目标更松散的人临时组成的。
管理一个团队，本质上就是让这些人能在同一个目标下暂时形成合力。
团长到底要做什么
作为团长，你的责任就是带领团队达成当前版本的目标。
这意味着你要为团队里的方方面面负责：管理招募，制定战术，维持团队气氛，做战斗后的数据分析，选择每个boss的roster和替补，调和团队矛盾，制定合适的团队规章制度。
没有人是准备好了才去当团长的，我也是一样。
我没有manager经验，主观上也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。但是当我的公会团团长不玩了的时候，我觉得有人需要出来接住这件事，于是我step up，承接了这个任务。
然后我才发现，团长这个角色的复杂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首先说战术制定。
这个部分相对来说是最简单的。你学习别人的视频，专注于细节。作为团长，你需要了解不同职责在战斗的不同阶段应该做什么，这样才能在实际出现问题的时候给出合适的指示。
你可以不用负责他们的输出循环，但是你要考虑他们的输出环境。
你需要考虑团队的生存，因此你要根据治疗团队的构成、技能功效和cooldown，给他们安排合适的时间轴。
这里面有很多元素，但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两件事：专注细节，保持沟通。只要这两个部分做好，战术制定本身并不难。
难的是让人承认问题
细节反而是比较容易的事情，因为这是一个团长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到的。
真正困难的是沟通和团队气氛。
首先，不是所有人都有主动性去学习自己要做的事情。如果说个人的表现是 ，你需要的个人平均表现是 ，而过boss可容忍的个人最低表现是 ，那么团长的职责就是帮助所有人的 ，同时让：
这意味着，如果有人输出循环打不明白，你需要学习之后教他。如果有人总是犯同样的错误，你需要理解他为什么总是犯这个错误，以及怎样才能让他避免这个错误。
但是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错误。
有些人不愿意承认，有些人没法接受。还有些人，只能说，嘴长在你身上，而耳朵长在他们身上。
当大家都开放合作的时候，这个过程其实是很smooth的。然而很多人会很defensive。这个时候就非常考验你的交流能力：你要怎么让他们放下心防，让他们在团队中感觉安全，从而能坦然接受建议。
如果一个人把所有反馈都take it personal，觉得你是在针对他，那他不会真的修正问题。他只会继续犯错，继续我行我素，甚至开始反过来证明”不是我的问题”。
所以为了让团队正常运作，trust是最重要的。
想象一下，当你的朋友反驳你的观点，和当一个陌生人反驳你的观点时，哪一个场景更容易让你defensive？哪一个场景更容易让你觉得shame，从而感到恼怒？
团队里的反馈也是一样。
人并不是因为听到了正确的话，就会自动接受正确的话。人要先觉得自己没有被羞辱，觉得自己还属于这个团队，觉得承认错误不会让自己被排斥，才有可能真正把反馈听进去。
分享自己的弱点是一个好的拉近距离的方式。ask for a favor 也一样，因为人们更容易亲近自己帮助过的人。让团员觉得自己在一个互相照顾、互相需要、也互相可以照顾的环境里，他们才更容易open up，也更容易接受别的观点和想法。
开放的环境同样重要。
如果一个团队的官员总是跟团员说，你们什么建议都不要说，只要听我们的就好，那么团员只会更加defensive。人的想法不会因为压制而凭空消失，只会闷在心里不断发酵。
有可能你的意图是好的，有可能你的想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但是如果你不维护一个开放讨论的环境，大家只会觉得自己的参与度不高，自己的意见不受尊重。
很多团队沟通失败，不是因为大家不知道对错，而是因为人没有办法在承认自己错了之后，还感觉自己是安全的。
制度决定团队文化
每场战斗谁上场，谁替补？
每当遇到一个新的boss，这都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。
打史诗难度boss时，每个boss只能选择20个人。而且一个人如果打过了任何一个史诗难度boss，他这周就不能再去另一个史诗难度团本里面战斗。如果一个人替补，他的实际收益就是0。
当然，只要这个人还继续commit在这个团队里，我们肯定会轮替人员，保证每个人都打过所有boss。
但每当你把一个人放进替补的时候，你都无法预测：下周他还会不会出现在这个团里？
因此你需要制定好的团队制度，尤其是奖惩制度。
你需要保证出勤的人，哪怕是替补，也能有收益。出勤不稳定的人，在获取装备的时候要尽可能靠后。
奖励和惩罚决定了一个团队的文化和风气。因为它某种程度上在规劝成员：什么是被鼓励的，什么是不被鼓励的。这种东西潜移默化到群体上，就会成为文化。
btw，不是所有人来打团都有一样的目的。
有的人是为了装备，拿到了好的装备就可以去打更高层数的史诗钥石地下城。有的人是为了log，就是为了记录下过boss时更高的dps。有的人是为了坐骑和幻化。有的人是为了打过boss的成就感。也有的人只是因为朋友在这里打。
因此，规章制度也不能保证所有人的留存。毕竟作为团长，你能分配的资源只有副本里掉落的东西。对于成就感、归属感、朋友关系这些东西，你只能影响，无法完全控制。
团队通常由三种人构成
一个团队很难完全由一帮目标一致的理想主义者构成。
但是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，又有谁”傻”到愿意拼尽全力，去尝试组成一个能达成目标的团队呢？
因此，一个20人左右的史诗团本团队，一般会有5到8个核心人员。他们的目标和理想是一致的。
这些人不一定真的比其他人水平更高，但他们有极高的主观能动性。他们会在团队遇到问题时牺牲个人利益，保障团队继续往前走，或者尝试自己carry更多。
一个团队里这样的人越多越好。如果整个团都是这样的人，团队的进度会非常顺滑。
接下来会有5到8个水平较高的成员。
这些人要么是觉得你的团队靠谱，所以在这里稳定获取装备；要么是核心成员的一些朋友介绍来的。他们不会特别主动地承担责任，也不一定有非常强的主观能动性，但是他们能交流，水平过硬，交给他们的任务都会完成。
但是当团队真正遇到困难，比如人员上的困难时，他们不会真的尽全力来帮助团队。他们是会找下家的。
最后大概有5到8个边缘成员。
这些人可能就来一到两次，水平和主观能动性都比较低。他们不是坏人，也不一定是态度恶劣的人。更客观地说，他们和团队目标的绑定更弱，投入更少，也更容易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性的合作。
他们是团队的弱点。一般不到万不得已，不会给他们安排特定任务，只求他们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。
他们也是更接近”雇佣兵”的成员。如果一两次替补，之后可能就不会来了。
但是作为团长，你不能直接完全拒绝他们，因为你需要人，活动才能继续下去。这类人也是最容易defensive、最容易出现交流问题的。不是因为他们一定更差，而是因为他们和团队之间的trust本来就更薄。
软件团队也是这样
讲了半天魔兽世界，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软件开发团队。
魔兽公会看起来是游戏，但它暴露的问题和软件团队非常像：人不只是能力不同，投入程度也不同。团队里的每个人对目标的理解、对责任的接受程度、对反馈的承受能力，都不一样。
现在的软件团队大约是8到12个人左右，偶尔还会有1到2个intern。虽然人数和魔兽世界不尽相同，做的事情也不一样，但是内核是类似的。
都需要顺滑的沟通，trust，奖惩制度，以及不同类型的成员。
我没有做过manager。从我的个人经历而言，我当然希望大家都互相trust，有开放的环境，有合理的奖惩制度，而且负责任的成员越多越好。
但是软件工程毕竟是工程，需要人来堆。
我可以想象，作为hiring manager，也不能要求12个人招进来都是第一类的理想主义者。有的时候为了工期，第三类人也需要。
这不是一个道德判断，而是组织现实。
真正的问题是：我们是否还真的需要那么大的团队？
AI让小团队重新变得可能
很久以来，我一直都对魔兽世界史诗难度钉死要求20个人这件事非常有意见。
因为找8个齐心协力、负责任的人是容易的，找20个是不容易的。更何况，人和人的沟通成本会随着人数增长快速上升。作为团长，你根本管不过来。
软件工程也是一样。
我们平时工作最花时间的事情之一就是开会对齐。有些会，主持人根本没有好好准备过。有些会可以通过文档替代，根本没必要开。还有一些重要会议，有些人到了和没到一样，这些都是平白浪费时间。
更麻烦的是，任何人的认知水平、思维速度都不太相同。这里说的不是技术水平，而是理解问题、抽象问题、同步上下文的速度。
同样的概念，人越少，你越容易找到一个最小公约数的模型，让大家明白。
Jeff Bezos有一个two pizza team理论，说的是一个团队不应该大到两个pizza喂不饱的程度。
但我觉得，尤其是在有AI的情况下，两个pizza可能都太多了。一个pizza可能就够了。
大团队的问题不是人多本身，而是对齐成本会吞掉大量能量。AI替代的也不只是”人”，而是一部分执行成本、协调成本和样板工作。
如果AI能承担更多机械性的实现、探索和整理工作，那么团队最稀缺的资源就不再只是headcount，而是高trust、高主动性、高判断力的人。
我周末在捣鼓家里的AI，用它来做家里的app建设时就在想：如果HR问我，你是要12个HC，还是要10个HC加上无限的token，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。
然后我又在想，如果是12个HC，和6个HC加token呢？
我想过之后，觉得还是后者。
因为后者更容易找到这个数量的靠谱的人。这意味着更少的对齐，更快的团队决策，也意味着更快的scale速度。
团队需要严进宽出。
因为我们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，所以能相信这个理想、并且愿意dedicate进去，应该是一个privilege。而无心留下的人，也不必强求。因为他们不会给团队带来正面的产出，甚至会消耗那些真正想往前走的人。
我真的为这个AI浪潮感到兴奋。
因为我感受到，它给了所有理想主义者一个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