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科学的态度,以民科的精神


不要把思考交给”他们”

我非常讨厌听到别人的一句话:“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。”

这句话当然不总是错的。有时候,它只是承认自己暂时不知道:别人可能掌握了我不知道的信息,也可能站在我没有站过的位置上。但更多时候,它表达的是另一种东西:我不想继续追问了,我不想理解了,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一个模糊的”他们”。

我讨厌的是后一种。

《论自由》里有一个我很认同的方向:真理需要在自由讨论中经受检验。我不能说我在任何场景下都相信”越辩越明”,因为人会有私心,会有立场,会有情绪。但是至少在讨论者愿意诚实面对证据和逻辑的时候,我相信看上去完全矛盾的观点,最后大多可以归结为两种情况:一是某一方存在逻辑推断上的谬误,或者缺乏某些事实信息;二是双方最终差在某个主观偏好上。

如果是这样,就没有什么”道理”是我们经过实验、推理和足够耐心之后完全不能明白的。

“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。“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,就是它常常把思考停止在最应该开始的地方。它不是谦逊,而是一种放弃思考的懒惰;不是谨慎,而是一种把判断外包出去的轻松。

这背后当然有对权威的默认服从。既然他们是专家,既然系统已经这样运转了,那就先假设他们是对的。但我觉得更常见的心理,可能不是崇拜权威,而是害怕自己出丑。

很多人一旦在一个议题上提出观点,就像是上了赌桌,下了一笔赌注。赌的不是钱,而是自己的脸面。观点如果错了,就好像整个人都输了;推理如果被反驳,就好像尊严也被一起拿走了。

这其实没有必要。一个观点只是一段暂时的推理,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人格。它可以被验证,可以被修正,也可以被放弃。如果我们把每一次表达都看成一场关于脸面的赌博,那最安全的选择当然就是不下注:“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,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
这种习惯并不是凭空来的。我们从小的学习方式,就是听别人告诉我们答案。我们从书本上学习,听老师和父母教育,接受前辈分享的经验。这种方式太自然了,以至于一部分人会把它当作唯一的学习方式。

它也确实很省力。我们只需要张开嘴,咀嚼送到嘴边的知识,不需要自己去栽培树苗。

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学习好的学生,因为我实在对不加验证的知识提不起兴趣。数学书上的定理如果不经过自己推导,我没办法记住;历史书上的年份我也完全记不住,只记得每个人的主张和矛盾;尤其是有机化学,我当时完全看不到它的逻辑,任何规则都有特例,听得我只想睡觉。

我喜欢看哲学的、政治的书,因为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纯逻辑上可以抓住的东西。我私心里相信,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秘密,藏在一些我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。它可能是一个很 trivial 的东西,并不需要非常前沿的知识。它没有被发现,也许完全只是因为偶然,而不是因为什么特别深刻的原因。

如果把现在人类了解的知识想象成一个圆圈,我觉得这个圆圈中充满着孔洞,就像一块奶酪。有些人可以不断往圆圈外探索和突破,但也有人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些神秘的孔洞,为人类的知识空间填补一点空白。

民科的荒唐与勇气

我从小就经常听到关于民科(fringe amateur scientists)的故事。比如有些人声称自己发明了永动机,或者声称自己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。对这些故事的描述往往都非常负面,也充满嘲笑。

这给小时候的我带来一个想法: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。我不要轻易质疑已有的东西,因为那会被嘲笑。

但是现在回头看,这样真的对么?

民科当然有荒唐的地方。比如缺乏训练,比如不够严谨,比如遇到了反例也梗着脖子不承认。但是,如果把”质疑的冲动”和”无视证据的固执”拆开看,前者不但不丢人,甚至是值得保留的。它像面对风车的堂吉诃德,荒诞,但又很难让人完全不敬佩。

我们当然不是因为”只要质疑”才有了日心说,也不是因为”敢反主流”才发现了 DNA 的双螺旋结构。真正让这些突破成立的,是数学、观测、实验、模型、同行检验,以及最后愿意被证据改变的态度。

但是,如果一个人连”已有解释未必是最终答案”都不敢想,那后面的证据和实验也就不会开始。

民科真正迷人的地方,不是他们反权威,而是他们本能地不承认:只有被某个共同体授权的人,才有资格生产知识。一个人没有头衔,没有实验室,没有被邀请进正式的讨论场,也依然可以对世界发问。民科真正危险的地方,也不是无知,而是拒绝被现实纠正。

所以我当然不是在鼓励大家去做民科。我想说的是: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墨守成规了呢?

他们最大的问题,不是缺少那种跪拜式的”敬畏科学”。恰恰相反,在某种意义上,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把”科学”理解成一座只能跪拜的神庙。他们真正缺乏的,是科学的态度:愿意提出可验证的命题,愿意设计实验,愿意接受反例,愿意在证据面前改变自己的想法。

用实验说话

遇到不理解的事情,如果书本上找不到答案,或者书本上的答案不能让你信服,为什么不动手去尝试呢?

如果你怀疑某个结论,就提出一个可验证的预测。如果你觉得现有电脑架构不够好,就自己动手试着革新。如果你觉得某个大家习以为常的解释不够完整,就去找数据、设计实验、搭建模型。不要只是喊口号,也不要只是在脑子里胜利。用证据说话,用数据说话。

在这个过程中,大概率你会失败,会踩到前人踩过的坑。但这并不羞耻,实际上这非常好。它意味着你真的从中学到了东西。你会比那些只记住结论的人,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个结论背后的细节。

如果出现了小概率事件,你证明了自己是对的,那么恭喜你,你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无人发现的秘密。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激动呢?

我很喜欢泊松亮斑的故事。

泊松曾经是光的粒子论支持者。菲涅耳提出光的波动理论后,泊松根据这个理论推导出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果:如果光是一种波,那么在合适条件下,当一束光照到一个圆形不透明物体后,阴影的正中央应该会出现一个小亮斑。泊松原本想用这个结果说明波动理论荒谬,因为这听起来太不符合直觉了。

结果阿拉戈真的做了实验,并看到了那个亮斑。

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,不是泊松是否立刻改变了自己的全部立场,而是科学本身在这里展现出的力量:一个理论必须推出可检验的结果,一个反驳也必须接受实验的裁决。你可以不喜欢一个结论,可以觉得它荒谬,可以觉得它违反直觉,但只要实验站在它那边,你就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想法。

这才是我理解的科学态度。

真正的尊重

“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。”

为什么我们不尝试去理解他们的道理到底是什么呢?

真正的尊重,不是替别人脑补一个模糊的理由,然后停止思考;而是把那个理由追问到自己也能理解、验证,或者反驳为止。

也许在那里,我们真的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。